然而正如肃王所说,此案查到最后只能是不了了之,即便真相世人皆知,但权势在握,他便可以毫无顾忌的粉饰太平,等待着曾经的那些殷红血腥渐渐被人忘却,洗刷逝去。
一层一层堆叠的雨云中轰隆作响,憋闷了整日的雨迟缓地压着电闪雷鸣的步子,半座府城已是倾盆,另外半座却仍旧憋闷不雨。
顾隐得了肃王嘱托审理暂结含烟案,只待卷宗拟成进宫复命。顾府丞挺高的个子,被远在天边的一声惊雷吓得一哆嗦,他颔首对取了油纸伞递给他的林管家道了声谢,佝偻着钻进马车,趁着雨势没泼到此处,匆忙告辞离开。
晚间肃王府的饭堂里叮呤咣啷的正热闹,诸允爅随在老林身后送了顾隐几步,转身先回房中换掉了他那套沾了一身郁结寒气的衣裳,缓步走到别苑门口。
他正掩在石墙镂空处看向她。
饭菜摆了满桌,杨不留却一动未动,倚在窗旁不知在琢磨什么——脸上没甚么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诸允爅忽然想起宁贵妃拉着他饶有兴致的说起那秃瓢儿兔子不务正业地替他俩算生辰八字的事。
宁贵妃许是因着肃王接连被东海和北境的战事牵扯得九死一生,心中牵挂之时难免要寻个寄托,也不知那无妄大师是怎么忽悠得她深信不疑的,反正诸允爅听着总觉得那无妄和尚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在咒他——先是说他命数孤险,接着又说他生辰八字写着的姻缘带着血光,不可擅动,否则年内八成是要损命早亡,倒不如孑然一身活得长久。
“合着我活该孤独终老?”诸允爅恨不得抡着手里的珠串抽无妄的光头,“你是想劝我剃度出家还是怎么的?”
无妄高深莫测的一扬脖子,像是不屑于他似的,“殿下身上杀孽深重,尘缘亦未了,小小山间野寺,怕是容不得殿下这尊阎罗。”
诸允爅嗤了一声,不乐意当着宁贵妃的面儿撅他——还从未听说过哪座山间野寺是吃皇粮的。
无妄见了他的轻蔑丝毫不恼,笑了笑,又从袖间抽出那日诸允爅交付于他,写着杨不留生辰八字的字条,眸光闪了闪,像是隐隐挑衅,他既是不信,又何苦大老远的跑这一遭惹嫌。
宁贵妃本因着肃王这孤独终老的命数犯愁,一见字条,又见无妄挑起的眉梢,忙不迭道,“大师可有解困之法?”
无妄既不点头也未否认,自顾自地展开字条轻声咋舌道,“且说说肃王殿下带来的这位姑娘的生辰八字……”
孤苦无依,为祸人间——此话落地,宁贵妃和诸允爅皆是一惊。
宁贵妃犹豫了一下,似是为确认一般,又重新问了一遍。得了一句一模一样的回答之后未及追问,诸允爅直接蹿起来要揍人。无妄却笑着拍了拍已经揪住他衣领的手,轻声道,“话未说完,殿下莫急。”
无妄扯了扯被诸允爅拽得皱巴巴的领口,“但这只是单瞧这位姑娘的八字。说句天煞孤星并不为过……”他轻轻拈起两张纸条并排合在一处,“不过也巧,这位姑娘偏能压住殿下姻缘里带着的血光之灾,殿下这一身的肃杀之气,也能牵绊住这姑娘命数里肆意蔓延的祸端。”无妄笑了笑,“倒是一桩合该注定的好姻缘。”
宁贵妃总算松了口气,权当为了安心,或深或浅地追问了无妄几句,得了他那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十分诚挚的揣度起来。
诸允爅却是当真不信。
肃王殿下怕鬼,这倒是无可厚非,但他又偏不信什么神棍命数。生死在己不由人,更遑论甚么既定的过往和带着血光的推论——他身为一军主帅,即便挂职,仍是难脱行伍牵绊,打仗不见血的那算什么将军?
然而他又实在太在意“为祸人间”这几个字眼。
……实在太狠毒了,狠毒到他根本无从想象,杨不留会站在那血污尸块的尽头远方。
诸允爅眉头蹙得死紧,良久,他无奈地摇摇头,甩掉脑海里那位满目猩红的姑娘。
他倒是难得想信那不务正业学半仙儿算命的和尚一次了。
诸允爅迈开步子进到院中,杨不留似有所感,转头回望着他,脸上寡淡的冷漠转瞬消融,浅浅地弯起眉眼,“怎么愁眉苦脸的?”
诸允爅本来没想说。
但肃王殿下这一顿饭吃得实在心不在焉。他隐晦地盯着杨不留看,似乎还在为肚子里那点儿矫情纠结不已,杨不留淡定自若地由着他瞎琢磨,愣是耗得这人抿着嘴憋得脸颊通红,这才略微挑起眉梢,敲开他啃了半天的箸筷,“去趟护国寺回来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贵妃娘娘说甚么了?还是你说的那位大师又窥了甚么天机了不成?”
诸允爅搓了搓手指,犹豫再三,到底是搁下筷箸,故作随意挑挑拣拣地说了说无妄和尚念叨的那些旁门左道,词语用得委婉了些,却还是怎么嚼着怎么觉得不是滋味儿——他掀起眼皮小心打量着杨不留的神情,只见她满不在乎地挑着鱼肉,拨了一块儿搁在诸允爅的饭尖儿上,歪头一顿,轻声疑惑。
“听你这么说,总觉得,他似乎知道些关于我身世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