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沈炼因为自己坦荡无私的名声被陆炳看中,之后又以高尚的人品征服了陆炳,直让陆炳视他为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锦衣卫大小事务便都与他相商,真叫一个推心置腹。而沈炼也以不放弃这个施加影响的机会,经常劝说陆炳行宽狱,保全了不少官员。
却见陆炳完全不是人前那样威严的模样,反而一边抓耳挠腮,绞尽脑汁说着些轻松的事情,一边偷眼打量着沈炼,明显是要打破这冰冰冷冷的气氛,然而一旁的沈炼还是黑着一张脸,看都不看他。
原来三个月前,两人因为一件事出现了分歧,甜甜蜜蜜的关系顿时降到冰点,这一段冷战期里,沈炼可是一句话都不同他说,最后还是陆炳忍不住了,想方设法来缓和。
看到自己又做了半天无用功,沈炼仿若未闻,还臭屁着一张脸,陆炳不由得泄气道:“不就是一个杨继盛吗,我诏狱里关了多少因言得罪的人,拉出去咔擦的时候,也没见你如此愤慨!”
“我是因为杨继盛吗?”沈炼也怒道:“我是因为你又一次跟严党退让,帮着他迫害忠臣!难道夏言的事情,没有让你感到半分的愧疚,你还要帮着他们,继续为恶吗?”
提到夏言,这让陆炳神色一变,这本是他的逆鳞,若是别人提到了,那肯定要被他弄死,然而换做了沈炼,陆炳是满腔的怒火也发布出来。
在手下面前官威极重的陆炳此时却像个老头一样在原地转了个圈,才苦恼道:“这事跟夏言的事情,能比吗?要说我陆炳这辈子算是栽在夏言身上了……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俯仰之间,到底有愧。可他当初用御史弹劾我,要拿我论罪,我为了保全自己,不得已才帮助了严嵩,谁知道严嵩心狠手黑,要把人往死里弄,说如果不弄死他,将来皇帝改了主意,死的人就是我,你让我怎么办?”
要说陆炳跟严嵩、夏言的关系,那真是一笔糊涂账,剪不断理还乱。
当年陆炳因为救驾而骤然显贵,因费尽心思同阁臣夏言、严嵩相交,而得其欢,以故日益显赫,陆炳那时候年轻,任用恶吏为爪牙,着实干了一些坏事,他那个时候急于收拢锦衣卫上下的心,因故很是放纵他们,最终惹得首辅夏言不满,等到御史弹劾陆炳的时候,他就立刻草拟旨意,要将陆炳绳之以法。
虽然陆炳已经是权势滔天的锦衣卫指挥使了,但要扳倒他的人是首辅,又不是阿猫阿狗,陆炳有什么办法?他在惊慌失措间,只好带了银子上门求情。
不过夏言怎么会吃他的贿买,急得陆炳痛哭流涕,长跪求饶,才让夏言放过了他,然而陆炳因此衔恨在心,而他的的罪证还都在夏言手上,他是一日拿不回证据,就一日不得安寝。
这时候严世蕃带着礼物来见他,告诉他夏言其实根本没有收集到他的证据,他这么做就是要让陆炳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自认其非,目的是为了狠狠打击锦衣卫的嚣张气焰,替那些因为大礼、大狱案被锦衣卫逮治的文官们出气报仇。
要说本朝文官最痛恨的对象,那真是非锦衣卫莫属了。作为皇帝刺探四方情报,同时整治文官的工具,锦衣卫的诏狱那真是特为文官们而设,不知道有多少官员进去以后就再也没出来,文官们对锦衣卫可真是恨之欲死了。
而嘉靖一朝伊始,两件大案,大礼、大狱,前者皇帝任用锦衣卫廷杖官员,后者用锦衣卫拷掠官员,锦衣卫的势力,已经大到一个极点,等到夏言上来,就下定决心要打击锦衣卫的嚣张气焰,替文官张目了。
这一点和张璁当初打击太监势力是一样的道理,当初张璁是看到宦官在正德一朝已经势力滔天,到了危害国祚的地步了,便不动声色奏请清理皇庄、皇店,得到嘉靖帝支持的张璁风卷残云一般拔除了宦官在各地的庄园,被打击地晕头转向的宦官们如丧家之犬一般回到宫中,见到张璁都伏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想当初刘瑾势大的时候,百官见到刘瑾都是要跪的,甚至宰相也不敢钧礼,到了张璁手上,宦官们终于知道了宰相的尊贵。
而夏言也打算狠狠整治锦衣卫的头子,让锦衣卫不敢再嚣张——听到这里的陆炳更是大为恼恨,原来夏言是要拿他作伐,故意让他出丑,在严世蕃的挑唆下,陆炳对夏言是越发仇恨,只等到严嵩找到机会扳倒了支持复套的三边总督曾铣,然后陆炳推波助澜,告发曾铣和夏言结交,廷臣和边将相交是大忌,最终引得皇帝大怒,夏言得罪身死。
陆炳以为自己报了大仇,然而他查抄夏言家里的时候,才发现那被锁在箱子里的罪证,原来夏言的确是掌握了他的证据,却因为他痛哭流涕发誓再也不作恶,然后就相信了他,将这份罪证藏匿了起来,没有告发。
陆炳这才知道严世蕃骗了他,但他已经上了他们的贼船,而且实打实参与了迫害夏言的过程,这个罪名,他是永远洗不脱了。
这是陆炳难以摆脱的心结。
陆炳虽然自认为不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严世蕃那种坏到骨子里的王八蛋。他在这件事上亏了心,而且吃了教训,对着严嵩父子,是表面上恭恭敬敬,曲意奉承,实则离心离德,恨不能与他们划清界限,甚至还盼望着有人能将严嵩父子俩击垮——但他又不能真的坐视严党完蛋,因为严党一玩,他陆炳和严党当初交通关说的一切,也要被曝出来,如何密谋筹划构陷夏言……他也不能